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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第四(十五則)

 

  今日官冗

  元豐中,曾鞏判三班院,(今侍右也。)上疏言:「國朝景德墾田百七十萬頃,官萬員。皇祐二百二十五萬頃,官二萬員。治平四百三十萬頃,官二萬四千員。田日加辟,官日加多,而後之郊費視前一倍。以三班三年之籍較之,其入籍者幾七百人,而死亡免退不能二百,是年增歲溢,未見其止,則用財之端,入官之門,當令有司講求其故,使天下之入如治平,而財之用官之數同景德,以三十年之通,可以餘十年之蓄矣。」是時,海內全盛,倉庫多有樁積,猶有此懼。慶元二年四月,有朝臣奏對,極言云:「曩在乾道間,京朝官三四千員,選人七八千員。紹熙二年,四選名籍,尚左,京官四千一百五十九員,尚右,大使臣五千一百七十三員,侍左,選人一萬二千八百六十九員,侍右,小使臣一萬一千三百十五員,合四選之數,共三萬三千五百十六員,冗倍於國朝全盛之際。近者四年之間,京官未至增添,外選人增至一萬三千六百七十員,(比紹熙增八百一員。)大使臣六千五百二十五員,(比紹熙增一千三百四十八員。)小使臣一萬八千七百五員,(比紹熙增七千四百員。)而今年科舉,明年奏薦不在焉。通無慮四萬三千員,比四年之數增萬員矣,可不為之寒心哉!」蓋連有覃霈,慶典屢行,而宗室推恩,不以服派近遠為間斷,特奏名三舉,皆值異恩,雖助教亦出官歸正,人每州以數十百,病在膏肓,正使俞跗、扁鵲,持上池良藥以救之,亦無及已。

  欒城和張安道詩

  張文定公在蜀,一見蘇公父子,即以國士許之。熙寧中,張守陳州南都,辟子由幕府。元豐初,東坡謫齊安,子由貶監筠酒稅,與張別,張悽然不樂,酌酒相命,手寫一詩曰:「可憐萍梗飄蓬客,自嘆匏瓜老病身。從此空齋掛塵榻,不知重掃待何人?」後七年,子由召還,猶復見之於南都。及元符末,自龍川還許昌,因侄叔黨出坡遺墨,再讀張所贈詩,其薨已十年,泣下不能已,乃追和之曰:「少年便識成都尹,中歲仍為幕下賓。待我江西徐孺子,一生知己有斯人。」兩詩皆哀而不怨,使人至今有感於斯文。今世薄夫受人異恩,轉眼若不相識,況於一死一生,拳拳如此,忠厚之至,殆可端拜也。

  和范杜蘇四公

  晉相和凝,以唐長興四年知貢舉,取范質為第十三人。唐故事,知貢舉者,所放進士,以己及第時名次為重,謂之傳衣鉢。蓋凝在梁貞明中居此級,故以處質,且云:「他日當如我。」後皆至宰相,封魯國公,官至太子太傅,當時以為榮。凝壽止五十八,質止五十四。三朝史質本傳亦書之,而新五代史和凝傳誤為第五,以登科記考之而非也。杜祁公罷相,以太子少師致仕,後以南郊免陪位恩,連進至太子太師,年八十而薨。蘇子容初筮仕為南京判官,杜公方里居,告以平生出處本末,曰:「子異日所至,亦如老夫。」及蘇更踐中外,名德殊與之相似。集中有謝杜公書,正敍此事。其罷相也,亦以太子少師致仕,進太保,年八十二而薨。昔賢謂貴人往往善相人,以所閱多之故也。此二者幷官爵年壽皆前知,異矣。

  外臺祕要

  外臺祕要,載制虎方云:「到山下先閉氣三十五息,所在山神將虎來到吾前,乃存吾肺中,有白帝出,收取虎兩目,塞吾下部中,乃吐肺氣,上自通冠一山林之上。於是良久,又閉氣三十五息,兩手捻都監目作三步,步皆以右足在前,乃止,祝曰:『李耳、李耳,圖汝非李耳邪。汝盜黃帝之犬,黃帝教我問汝云何。』畢,便行,一山虎不可得見。若卒逢之者,因正面立,大張左手五指側之,極勢跳,手上下三度,於跳中大喚,咄曰:『虎,北斗君使汝去!』虎即走。」予謂人卒逢虎,魂魄驚怖,竄伏之不暇,豈能雍容步趨,仗咒語七字而脫邪?因讀此方,聊書之以發一笑。此書乃唐王珪之孫燾所作,本傳云:「燾視母疾,數從高醫遊,遂窮其術,因以所學作書,討繹精明,世寶焉。」蓋不深考也。

  六枳關

  盤洲種枳六本,以為藩籬之限。立小門,名曰六枳關。每為人問其所出,倦於酬應。今取馮衍顯志賦中語書於此。衍云:「揵六枳而為籬。」按東觀漢記作八枳。逸周書小開篇云:「嗚呼!汝何敬非時,何擇非德?德枳維大人,大人枳維公,公枳維卿,卿枳維大夫,大夫枳維士。登登皇皇,維在國枳,國枳維都,都枳維邑,邑枳維家,家枳維欲無疆。」言上下相維,遞為藩蔽也。其數有八,與東觀記同。予詳考之,乃九枳也。宋景文公賀宰相啟:「式維公枳。」蓋用此云。

  王荊公上書幷詩

  王荊公議論高奇,果於自用。嘉祐初,為度支判官,上萬言書,以為「今天下財力日以困窮,風俗日以衰壞。患在不知法度,不法先王之政故也。法先王之政者,法其意而已。法其意,則吾所改易更革,不至乎傾駭天下之耳目,而固已合矣。因天下之力,以生天下之財,取天下之財,以供天下之費。自古治世,未嘗以不足為公患也,患在治財無其道爾。在位之人才既不足,而閭巷草野之間,亦少可用之材,社稷之託,封疆之守,陛下其能久以天幸為常,而無一旦之憂乎?願監苟且因循之敝,明詔大臣,為之以漸,期為合於當世之變。臣之所稱,流俗之所不講,而議者以為迂闊而熟爛者也。」當時富、韓二公在相位,讀之不樂,知其得志必生事。後安石當國,其所注措,大抵皆祖此書。又不忍貧民,而深疾富民,志欲破富以惠貧。嘗賦兼幷詩一篇,曰:「三代子百姓,公私無異財。人主擅操柄,如天持斗魁。賦予皆自我,兼幷乃奸回。奸回法有誅,勢亦無自來。後世始倒持,黔首遂難裁。秦王不知此,更築懷清臺。禮義日已媮,聖經久堙埃。法尚有存者,欲言時所咍。俗吏不知方,掊克乃為才。俗儒不知變,兼幷可無摧。利孔至百出,小人司闔開。有司與之爭,民愈可憐哉!」其語絕不工。迨其得政,設青苗法以奪富民之利,民無貧富,兩稅之外,皆重出息十二。呂惠卿復作手實之法,民遂大病。其禍源於此詩。蘇子由以為昔之詩病未有若此其酷也。痛哉!

  左黃州表

  唐肅宗時,王璵以祠禱見寵,驟得宰相。帝嘗不豫,璵遣女巫乘傳,分禱天下名山大川。巫皆盛服,中人護領,所至干託州縣,賂遺狼藉。時有一巫美而豔,以惡少年數十自隨,尤憸狡不法。馳入黃州,刺史左震晨至館請事,門鐍不啟,震怒,破鐍入,取巫斬廷下,悉誅所從少年,籍其贓得十餘萬,因遣還中人。璵不能詰,帝亦不加罪。震剛決如此,而史不記其他事。予讀元次山集,有左黃州表一篇云:「乾元己亥,贊善大夫左振,出為黃州刺史,下車,黃人歌曰:『我欲逃鄉里,我欲去墳墓;左公今既來,誰忍棄之去。』後一歲,又歌曰:『吾鄉有鬼巫,惑人人不知;天子正尊信,左公能殺之。』蓋此巫黃人也。振在州三遷侍御史,判金州刺史,將去,黃人多去思,故為作表。」予謂振(即震也。)為政宜民,見於歌頌,史官當特書之於循吏中,而僅能不沒其實,故為標顯於此。己亥者,乾元二年。璵以元年五月,自太常少卿拜中書相,二年三月罷,本紀及宰相表同。而新史本傳,以為三年自太常卿拜相,明日罷,失之矣。乃承舊史之誤也。

  李郭詔書

  唐代宗即位,郭汾陽為近昵所搖,懼禍之及,表上自靈武、河北至於絳州,兩朝所詒詔書一千餘卷。家傳載其表語,其多如是。又讀韋端符所撰李衞公故物記云:「三原令座中有客曰李丞者,衞公之冑,藏文帝賜書二十通,多言征討事,厚勞苦,『其兵事節度皆付公,吾不從中治也』。暨公疾,親詔者數四,其一曰:『有晝夜視公病大老嫗令一人來,吾欲熟知公起居狀。』權文公視此詔,常泣曰:『君臣之際乃如是耶!』」新史載其事云:「靖五代孫彥芳,大和中,為鳳翔司錄參軍,以高祖、太宗賜靖詔書數函上之,天子悉留禁中。又敕摹詔本還賜彥芳。」即二事觀之,唐世之所以眷禮名將相者,綢繆熟復至此。漢、晉以來所不及也。

  兩道出師

  國家用兵行師,異道並出,其勝敗功罪,當隨其實而處之,則賞信罰明,人知勸戒。漢武帝遣衞青、霍去病伐匈奴,去病以功益封,又封部將四人為列侯,而青不得益封,軍吏卒皆無封侯者。宣帝遣田廣明等五將軍擊匈奴,又以常惠護烏孫兵共出,五將皆無功,而廣明及田順以罪誅,獨常惠奉使克獲封侯。宋文帝伐魏,雍州諸將柳元景等,既拔弘農陝城,戍潼關矣,而上以東軍王玄謨敗退,皆召還。其後玄謨貶黜,元景受賞。紹興七年淮西大帥劉少師罷,湖北岳少保以母憂去。累辭起復之命。朝廷以兵部尚書呂安老、侍郎張淵道分使兩部。已而正除宣撫,遂掌其軍。岳在九江,憂兵柄一失,不容再得,亟兼程至鄂,有旨復故任,而召淵道為樞密都承旨。安老在廬遭變,言者論罷張魏公,淵道亦繼坐斥。隆興中,北虜再動兵,張公為督帥,遣李顯忠、邵宏淵攻符離,失利而退,一府皆貶秩。是時,汪莊敏以參知政事督視荊、襄,東西不相為謀,乃亦坐譴。古今不侔如此。

  杜韓用歇後語

  杜、韓二公作詩,或用歇後語,如「悽其望呂葛」,「仙鳥仙花吾友于」,「友于皆挺拔」,「再接再礪乃」,「僮僕誠自鄶」,「為爾惜居諸」,「誰謂貽厥無基趾」之類是已。

  唐明皇賜二相物

  唐明皇以李林甫為右相,顓付大政,而左相牛仙客、李適之、陳希烈前後同列,皆拱手備員。林甫死,楊國忠代之,其寵遇愈甚。天寶十三載,上御躍龍殿門,張樂宴羣臣,賜右相絹一千五百匹,綵羅三百匹,綵綾五百匹,而賜左相絹三百,羅、綾各五十而已。其多寡不侔,至於五倍。如希烈庸才,知上恩意,安得不奴事之乎?宜其甘心臣於祿山也。

  一百五日

  今人謂寒食為一百五者,以其自冬至之後至清明,歷節氣六,凡為一百七日,而先兩日為寒食故云,他節皆不然也。杜老有鄜州一百五日夜對月一篇,江西宗派詩云「一百五日足風雨,三十六峯勞夢魂」,「一百五日寒食雨,二十四番花信風」之類是也。吾州城北芝山寺,為禁烟遊賞之地,寺僧欲建華嚴閣,請予作勸緣疏,其末一聯云:「大善知識五十三,永壯人天之仰;寒食清明一百六,鼎來道俗之觀。」或問一百六所出,應之曰:「元微之連昌宮詞:『初過寒食一百六,店舍無烟宮樹綠。』」是以用之。

  老杜寒山詩

  老杜春日憶李白詩云:「白也詩無敵,飄然思不羣。清新庾開府,俊逸鮑參軍。」嘗有武弁議其失曰:「既是無敵,又却似庾、鮑。」或折之曰:「庾清新而不能俊逸,鮑俊逸而不能清新。太白兼之,所以為無敵也。」今集別本一作無數,殆好事者更之乎?寒山子詩云:「吾心似秋月,碧潭清皎潔。無物堪比倫,教我如何說?」人亦有言,既似秋月、碧潭,乃以為無物堪比,何也?蓋其意謂若無二物比倫,當如何說耳?讀者當以是求之。

  礜石之毒

  讀黃伯思東觀餘論,內評王大令書一節,曰:「靜息帖云:『礜石深是可疑事,兄憙患散輒發癰。』散者,寒食散之類。散中蓋用礜石,是性極熱有毒,故云深可疑也。劉表在荊州,與王粲登障山,見一岡不生百草,粲曰:『此必古冢,其人在世服生礜石,熱蒸出外,故草木焦滅。』鑿看果墓,礜石滿塋。又今洛水冬月不冰,古人謂之溫洛,下亦有礜石。今取此石置甕水中,水亦不冰。又鸛伏卵以助煖氣。其烈酷如此,固不宜餌服。子敬之語實然。」淮南子曰:「人食礜石死,蠶食之而不饑。」予仲兄文安公鎮金陵,因秋暑減食,當塗醫湯三益教以服礜石圓,已而飲啖日進,遂加意服之,越十月而毒作,鼻衄血斗餘,自是數數不止,竟至精液皆竭,迨於捐館。偶見其語,使人追痛,因書之以戒未來者。

  會合聯句

  韻略上聲二腫字險窄。予向作汪莊敏銘詩八十句,唯蕭敏中讀之,曰:「押盡一韻。」今考之,猶有十字越用一董內韻。其詞曰:「維天生材,萬彙傾竦。侯王將相,曾是有種?公家江東,世繹耕壟。桃溪之涘,是播是(禾悤)。孰丰厥培,蓺此圭珙。公羈未奮,逸駕思駷。沈酣春秋,蹈迪周孔。徑策名第,稍辭渫(宂辱)。橫經湘沅,士敬如捧。蓬萊方丈,佩飾有琫。應龍天飛,薈蔚雲滃。千官在序,摩厲從臾。吾惟片言,藉箸泉湧。正冠霜臺,過者卞悚。顏顏殿戺,聲氣不動。顯仁東欑,巫史呼洶。昌言一下,恩浹千冢。獯粥孔熾,邊戒毛氄。媕婀當位,左掣右壅。公云當今,沸渭混澒。天威震耀,誰不憤踊。遂遷中司,西柄是董。出關啟旆,籌檄倥偬。業業荊襄,將懦曰拱。投袂電赴,如尊乃勇。鄧唐蔡陳,馳捷系踵。佛狸歸骴,民恃不恐。璽書賜朝,百揆參總。亞勳贊冊,國勢尊鞏。督軍載西,寄責冞重。方規許洛,事援秦隴。符離罔功,奇畫膠拲。鈞樞建使,宰席亢寵。還臨西州,夾道歡擁。有銜未鬯,病癖且尰。曾不憖遺,使我心懵。湘湖高丘,草木蔚蓊。維水容裔,維山巃嵸。矢其銘詩,詞費以冗。奈何乎公,萬禩毋聳。」若韓、孟、籍、徹會合聯句三十四韻,除蝝蛹二字韻略不收外,餘皆不出二腫中,雄奇激越,如大川洪河,不見涯涘,非瑣瑣潢汙行潦之水所可同語也。其詩曰:「離別言無期,會合意冞重。病添兒女戀,老喪丈夫勇。劍心知未死,詩思猶孤聳。愁去劇箭飛,讙來若泉湧。析言多新貫,攄抱無昔壅。念難須勤追,悔易勿輕踵。吟巴山犖嶨,說楚波堆壟。馬辭虎豹怒,舟出蛟鼉恐。狂鯨時孤軒,幽狖雜百種。瘴衣常腥膩,蠻器多疏冗。剝苔吊斑林,角飯餌沈塚。忽爾銜遠命,歸歟舞新寵。鬼窟脫幽妖,天居覿清拱。京遊步方振,謫夢意猶恟。詩書誇舊知,酒食接新奉。嘉言寫清越,瘉病失肬腫。夏陰偶高庇,宵魂接虛擁。雪弦寂寂聽,茗盌纖纖捧。馳輝燭浮螢,幽響泄潛蛬。詩老獨何心,江疾有餘尰。我家本瀍穀,有地介皋鞏。休迹憶沈冥,峩冠慚闟(宂辱)。升朝高轡逸,振物羣聽悚。徒言濯幽泌,誰與薙荒茸。朝紳鬱青綠,馬飾曜珪珙。國仇未銷鑠,我志蕩邛隴。君才誠倜儻,時論方洶溶。格言多彪蔚,縣解無梏拲。張生得淵源,寒色拔山冢。堅如撞羣金,眇若抽獨蛹。伊余何所擬?跛(上敝下黽)詎能踊。塊然墮岳石,飄爾罥巢氄。龍旆垂天衢,雲韶凝禁甬。君胡眠安然,朝鼓聲洶洶。」其間或有纇句,然衆手立成,理如是也。

 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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