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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五回 梅秋琴即景题桥 贾探春因惊见母

 

  话说秋瑞几个走出云房,刚转过山子石,听见有人叫道:“哎哟,那里想起今日还得见面!”珍珠、惜春见是王夫人同着几位太太,后面是宝钗、巧姑娘同了好些面熟的姑娘、奶奶们。珍珠、惜春赶忙抢上几步,一边一个拉着叫了声:“太太!”止不住泪随声下,十分伤感。王夫人悲喜交加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只剩了相视而泣。宝钗、巧姑娘也是喜极而悲,彼此哭了一会。王夫人说道:“且见过二婶婶们,到里面去慢慢再说。”桂夫人们也倒像见了亲人一样,又悲又喜。宝钗指着一位一位都相见施礼。方才完结,抱琴过来拉着姑娘放声大哭。

  珍珠瞧着不胜伤感。宝钗道:“金山寺的佛爷怕你撕嘴,还要在他肚子上拼命,他赶着将你姑娘送来还你。这会儿瞧见应该大喜,怎么倒哭的伤心?”王夫人们都转悲为笑。

  一路走着,已来到云房。柏夫人瞧见真喜出望外。姐妹两个先吊后慰,异常亲热。桂夫人们都挨次道惊问好。珍珠、惜春俱一齐拜见已毕,给王夫人磕头,又同宝钗、巧姑娘施礼,接着是芙蓉过来相见。王夫人同宝钗见他骨瘦如柴,病容满面,拉着手劝慰了几句。太太们刚才坐下,董家的上来磕头销差。

  柏夫人道:“幸亏姐姐差这董嫂子来,很得他出力,一路上夫妻两个全不辞劳苦。等我到家后再谢他们罢。”王夫人道:“我家人就是妹妹的家人,他们应该出力伺候才是。怎么要谢呢。”柏夫人道:“将来姐姐赏他个好些的差使酬他的劳罢。”

  王夫人应道:“妹妹所嘱我谨记在心。”

  入画上来给太太同宝二奶奶、巧姑娘磕头请安。王夫人拉着叹道:“好孩子,你居然跟定姑娘,不嫌清苦,也做了道士,很难得。你见过各位太太、奶奶、姑娘,赶着去点上灯罢。”

  入画答应,磕完头出去料理灯盏,又点上几支素烛。董家的帮着倒茶,袁可石一同去料理伺候。王夫人老姐妹两个叙谈别后之事。桂夫人、秋琴同惜春相谈近况。宝钗、芙蓉、梦玉连着掌珠、梅春、修云同那些奶奶们拉着珍珠说不了的说话。虽是十月天气,因为人多,云房甚不寒冷。正是:天高月破残云出,野旷风惊蠹叶飞。

  那大殿上晚钟初响,与树梢上宿雨淋淋断续相应。秋琴道:“此景此声,不亚寒山寺夜半钟声。你们在坐诸人,除珍姑娘、惜姑娘外,只怕都未听见。”柏夫人道:“夏间在大姐姐荣国府里,姐妹们正在剪烛西窗,畅谈心曲,适风雨骤至,恍如身在潇湘,万缘俱寂。既而雨止云开,树梢新月溶溶如洗,兼之栊翠庵钟声乍响,与枝头零雨彼此相应,又恨不令欧阳子一闻此声。不意今姐妹相逢,遇此佳景。”王夫人笑道:“想秋爽斋此时风景不减当时,而城廓人民,无异丁令威化鹤归来也。”桂夫人道:“两位姐姐对景兴杯,抚今追昔。但今日风波之后,姐妹相逢,儿女团聚,乃人生至乐之境。今宵之乐,更当倍于往日。”梦玉听说,过来笑道:“坐中再有柳哥母子同宝书姐姐,更为全美。”宝钗道:“再不想与四姑娘在此地相逢,真是再生隔世,如在梦中。”秋琴道:“我等都是梦中人,惟愿红楼香阁此梦长存,作古今佳话,生平之愿足矣。咱们四姑娘,更做了一个梦中之梦。”珍珠道:“侄女在洪波巨浪中,原不想有今日,何期两世一身,脱皮换骨。又得母女重逢,知音满目,古今以来未有如此之乐。”惜春道:“今日可谓胜会难逢,四姐姐何不将江上琵琶消此长夜?”

  珍珠未曾回答,王夫人笑道:“你同珍丫头相处多年,岂不知他何曾抱过琵琶,安能作浔阳之调!”惜春道:“太太尚不知道,四姐姐今非昔比。自落江之后,别有洞天,此时良夜迢迢,正可令其细谈衷曲,以遣鄄惓怀。”柏夫人笑道:“刚才风波险阻,更不计有此刻。正当剪烛烹茶,听珍姑娘细说一番,以广闻见。”姑娘、嫂子们赶着换上香茗,又换过一番灯烛。时已银壶滴漏,杜宇三更。床下啧唧虫声,如闻叹息。那些姑娘、嫂子都要听四姑娘的龙宫佳话,站满一房。珍珠将怎样落江,在波浪中如何光景,及在牌楼下苏苏过来所见所闻,并借黛珠之体还魂,以及龙女同车游海见了多少古典故事,并如何见孙夫人、湘妃及娥皇、女英,所得所赠,直说到清凉观与惜春见面,今日骨肉重逢之事。各位太太、奶奶、姑娘,一切上下人等,无不听的手舞足蹈,欢喜异常。梦玉乐极,说道:“那个如意匠,不知龙王老爷赏了他些什么东西,还该去找了他来重谢才是。”秋瑞笑道:“如意匠固然要谢,那黛珠姑娘亦不可忘他。”宝钗道:“谁知那日大王庙误认珍珠,今日竟是珍珠,真是奇事,不枉梦玉的一场大哭。”珍珠低头不语。

  众夫人、奶奶们一齐大笑,十分欢乐。

  秋琴叫丹桂看有什么时候,丹桂在胸前将时辰表看了一看,说道:“已交丑正二刻。”秋琴道:“听珍姑娘说话,不觉夜已将阑,更欲一聆妙音,坐以待旦,俟初阳一出即可解缆归去。”

  桂夫人们都说:“甚是。”入画听见,赶忙将琵琶送来,夫人、奶奶们传玩,赞不绝口。柏夫人叹道:“琵琶、青冢尚在人间,塞上画图已为陈迹。古来美人有遗迹留于人世者,除王嫱外能有几人?”王夫人们都点头叹息。众家姑娘俱赶着换了灯烛,要听珍姑娘弹琵琶。梦玉众人更急于要听,一个个都寂然不语。珍珠将琵琶调拨,慢弹一曲。夫人们叹赞不休。

  珍珠道:“夜阑霜重,甚觉冷气侵人,尚得舞剑一回,以驱寒气。”秋琴大喜。珍珠起身将琵琶交与抱琴,脱去外面大衣,整整乌云,系系裙带。入画将宝剑递来,珍珠接在手内,站在中间。各位夫人、奶奶、姑娘、嫂子们都四面坐立,定睛细看,只见珍珠柳腰轻转,玉臂徐舒,左旋右转,慢慢舞将起来。后人有篇长歌,单道珍珠舞剑的妙处。其歌曰:龙泉挂壁闻风雷,虹光电气相徘徊。人间健儿不敢舞,琉璃古匣生尘埃。空庭风急琪花落,丽人小袖罗衫薄。手持三尺青莲花,入手嫣然借挥霍。满堂凛凛秋水寒,清凉弟子拭目看。

  初如曳练光闪烁,浏漓绕腕灵蛟蟠。流星历乱飞白榆,天女垂鬟散花雨。轻云飘拂红罗襦,麻姑信手挥宝珠。去如玄女骖鸾卫,来如电母排云势。飞燕身轻忽上腾,窅娘态逸还斜曳。或如洛神纵体出水立,龙婉鸿惊罗袜湿。又如丽娟按节舞回风,珊珊仙骨云宵中。飘然许飞琼,翻弄瑶池雪。相将后羿妻,飞入青天月。一片圆光簇镜花,色色空空并奇绝。须臾眩转如飚轮,团团见剑不见身。公孙大娘不足数,神妙亲授孙夫人。观者魂惊正凝睇,划然一击神光逝。谁云儿女即英雄,独立亭亭真绝世。整我红粉妆,着我云锦裳。鬓丝不动胭脂香,意闲气静神扬扬。乃知绕指柔化百炼刚,莫耶长寄温柔乡。

  柏夫人们见珍珠舞的似万朵梨花,寒光闪闪,周身上下倒像一个水晶球在灯光之下,并不看见身体。众人正看的身心俱畅。舞够多时,划然而止。

  时东方已白,珍珠面色不喘不变。柏夫人们无不极口称赞。

  梦玉、秋瑞这些姐妹更喜的拍手大乐。梅春过来抱住珍珠,叫道:“好姐姐,你明日一定要教给我这舞剑。”珍珠应道:“等着我慢慢教你。”梅春道:“我今日先拜师傅。”说毕,抱着珍珠两腿就跪了下去,在鞋尖上磕头。急的珍珠忙要回拜,无如身子跪不下去,急的满面通红,说道:“这傻兄弟快些请..,”那个”起”字还未出口,不觉仰面一跤,跌倒地上。

  夫人、奶奶们哄然大笑。秋琴、丹桂赶着过来。刚到珍珠身边,梦玉跑的快,已将珍珠抱起。梅春抱着珍珠两腿,还在磕头。

  秋琴笑着弯下身去,拉起梅春说道:“你也不怕玉哥动恼,将师傅拜了一跤还不放手。”珍珠站脚不住,又被梦玉抱住,急的头红面紫,不知所措。紫箫、芳芸们都过来拉的拉、扶的扶,满屋里笑不绝口。梅春站起身来。珍珠站定,抱琴将衣服送过来给姑娘披在身上,梦玉帮着七手八脚的穿衣服。宝钗笑道:“梦玉兄弟尽着服侍四姐姐,也不怕老西儿打喷嚏。”引的夫人们又大笑了一会。

  嫂子们摆上点心,换了新茶。桂夫人道:“姐妹重逢,一宵欢聚,不知东方之既白,吃了点心就可上船回去。老太太在家不知怎样的惦记。”柏夫人道:“妹妹说的很是。但我尚有一事,要妹妹们替我作成。”秋琴问道:“大姐姐有什么事要咱们作成?”柏夫人指着惜春道:“就为这五姑娘。他是朱门弱质,岂可在此出家?不过偶尔陶情,暂为托足,断无真个寄迹空门之理。今蒙上天默佑,先将珍珠送来此地。昨日又藉风波作合,将大姐姐及咱们都引入此间,可见数已前定,岂可舍他一人咱们回去的道理。前在京中已将宝钗、珍珠认继为女,然宝钗同大姐姐相依为命,我母女们总不能常为朝夕。我今日要向大姐姐将五姑娘给我作女,带了回去。将来一切事务总在我一人,断不令其终身抱恨。望妹妹们与我成此一段佳话。”

  桂夫人们一齐说道:“贾大姐姐同咱们亲如手足,谅无不允。五姑娘同咱们一宵相聚,断不忍孤身在此。”掌珠、秋瑞、汝湘、芳芸、紫箫这些姐妹们都说:“五姐姐又不是铁石心肠,就肯丢下咱们,自然一定同去。”惜春刚要开口,又被梦玉、梅春、修云三人拉着一齐哭道:“姐姐不去,我们都死在这里。”

  王夫人瞧见如此光景,止不住流下泪来,走到惜春面前,拉着手儿道:“好儿子,当初你立意出家,不别而行,今日相逢,岂肯放你。看着众姐妹、两个兄弟如此情切,依了他们,快过去拜了母亲,咱们一同上船回去。”宝钗、珍珠也拉着哭道:“妹妹你岂不念当初情分,好好的出什么家呢?快些依着太太吩咐,再休违拗。”惜春此时身不由己,势难固执,只得掩面哭道:“我遵太太吩咐,情愿拜姨妈为母,一同回去。”上下人等听说,无不大喜。柏夫人乐不可言。

  王夫人吩咐中间摆椅,请柏夫人坐下。桂夫人、秋琴两个扶了惜春在膝前拜了八拜,又挨次拜见,以及姐妹兄弟、姑娘媳妇们拜了半日,人人欢喜。王夫人叫惜春、入画主仆俱换去道装,柏夫人道:“如今是我的女儿,应该成服,不拘那一个姐妹的服饰,权且换上,到家再办。”紫箫赶着取了自己带来的给惜春换上。王夫人吩咐入画:“将姑娘应用之物,赶忙收拾带去,其余一切出家之物全行留下。”又命宝钗、珍珠同众姐妹们帮着收拾。柏夫人叫李行云来,当面吩咐,令他作清凉观主。所有姑娘不带去之物,都给他们分散。因在此母女相逢,留下一百两银,给殿上各神像装金、上供。余外另给了几十两作长住费用。将清凉观入了祝府家庵,每月初一到家里去领香烛、油米。

  李行云、张流水、袁可石师徒三人十分感谢,欢喜不尽,赶忙备了素面伺候。夫人们用过,打发服侍的内外人等吃了些点心、面饭。入画早已收拾完毕,珍珠并无别物,惟有得的琵琶、宝剑、画戟、弩弓俱交给抱琴好生收着。诸事齐备,时已晓阳初出,各家人伺候太太们上船。芙蓉将五姑娘一切带去物件,着人搬到船上。柏夫人们站起身来,往外要走,李行云师徒三个过来拜谢。两个姑娘因相处一场,不忍分别,不觉伤心大哭。惜春、入画俱各止不住纷纷落泪。因碍着太太们,在此不敢多说,惟有彼此道谢而已。

  此时,观前十分热闹。柏夫人们来到桥边,珍珠用手指道:“孙夫人将女儿送来睡在这块地上。”柏夫人未曾回答,汝湘道:“赶着将这块地上圈起围墙,休叫牛来吃了香草。”秋瑞道:“你不要混出主意,横竖梦玉一定要在这地上建立碑亭呢。”说的柏夫人们一齐好笑。珍珠满面通红,低头不语。秋琴笑道:“圈墙立碑,将来再办。倒是这桥不可不锡以嘉名,作个古今佳话。”宝钗道:“大姑姑说的甚是。题桥一事除大姑姑外,有谁敢当此任?”王夫人们说道:“大妹妹不要谦让,取他个名儿!”秋琴笑道:“倒是我惹到自家身上,别叫人家笑话。”柏夫人道:“谁来笑你,倒是快些,别耽搁了工夫。”

  众人又再三摧促。秋琴笑道:“既是这样,我竟乱说了。古人有诗曰:‘二十四桥明月夜,玉人何处教吹箫。’四姑娘、五姑娘要为一对玉人,都在这里相会,这座桥竟名之曰’有玉桥’何如?”柏夫人们一齐大赞道:“好极,用圣经上’有美玉于斯’甚为切贴。真不愧是锦心绣口。”宝钗道:“大姑姑题此嘉名,桥可以千秋不朽矣。”

  太太们说说笑笑,已到江口,众多男女伺候上船。王夫人、桂夫人、秋琴都在柏夫人船上。宝钗、珍珠、惜春被修云拉去一船。梦玉道:“咱们都到一船倒还热闹,叫这些嫂子们各船去热闹,不过一会儿也就到家。”修云道:“也很使得。”梦玉道:“上回宝姐姐偷跑了回去,这一磨儿我盯着再也不放。”

  芳芸们甚觉好笑。宝钗忍不住伤心,掉下几点珠泪。梦玉瞧见说道:“我不知前世造了什么孽,宝姐姐见了我就要动气,我倒不如跳下江去,省了宝姐姐心里发烦。”说着,往窗口就跳,急的珍珠赶忙顺手拉住,宝钗说道:“我何曾见你就动气?你若要跳下江去,咱们拢共拢儿同去,还得四姐姐引路,不然龙王爷也认不得咱们是谁。”紫箫们都好笑起来,梦玉笑道:“宝姐姐你不动气,我也懒得去见龙王。咱们赶着开船罢。”

  姐妹们挤满一舱,十分亲热。宝钗、惜春叙谈别后之事。梦玉们拉着珍珠,又细谈海中的故事。

  此时,各船已开入江心。珍珠指着金山说江底下法海的光景。汝湘道:“法海固然多事,到底是许仙薄情所致。物必先腐而后虫生焉。”宝钗点头道:“此为确论。当年宝玉惟钟情于林黛玉,是以黛玉一死,便视我等如敝屣,和尚得以诱之而去。”梦玉叹道:“宝二哥可谓无情之至矣。怨不得昨日太太在江心遭险,琏二哥倒来相救,可见多情的才做得神仙。不是我说宝二哥,连太太都不惦记,这样人还有个说头儿吗?宝姐姐你等着,我见了他替你哕他两口。”掌珠们笑道:“你也不怕宝姐姐动恼?”宝钗道:“你知我的委屈,我也出了怨气,别是说的好听。”梦玉道:“我待宝姐姐若有一点虚情假意的,叫我..,”秋瑞道:“大爷又该赌咒了,再说会眼泪就跟着鼻子下来。”众人一齐好笑。芳芸指道:“你们瞧,前船已收入江口,今日走的这么快。”汝湘道:“咱们只顾说话,不知不觉已到了家门口儿,多会儿过了金山,也不理论。”

  正说之时,见有大小船只都在江口迎接。各船鱼贯而入,不过数里之间俱到码头。此刻轿马喧阗,人如山积。原来祝尚书灵柩已于昨日启到宅中安设。各家亲友虽遇风波,幸俱无恙,都在船中等候,以此码头边船只挤的水泄不漏。因柏夫人座船已到,各船水手好容易的将船排开,要让几号大座船抵码头停泊。头号座船正待拢将过去,不知谁家的一只小篷船要抢入码头。这些大船的水手如何肯依,吆喝乱骂,不准他湾入码头。

  那只小船偏要挤将进去,两边船上将篙子混搠,那小船篷板俱被损坏。

  正在危急,只见小舱门口有一人光着脑袋,露出半截身子,将手乱摇,招呼:“休要动手,咱们也是大人宅里的官眷,因昨日遭风到这里来投亲眷。舱里是少奶奶同哥儿、姑娘,昨日在江里受惊得病,因衣服没有烤干,走不出来。望着大船上的哥儿们高高手儿罢。咱们都是门子里的人,说起来谁还不认得谁吗?”那人高声说话,柏夫人们在座船里听的十分明白,说道:“原来是昨日遭风船,那位少奶奶也是咱们患难朋友,不可欺负他。”桂夫人吩咐:“问他是那位大人的少奶奶,到这儿投奔那家亲戚?叫两边船上不许啰唣,只管将小船同咱们帮住,一会儿的工夫又何妨呢!”

  众家人一齐答应,连连招呼。那小船得了命,赶忙帮住大座船,一同拢到码头。祝府家人们跳了一个到那小船上,细细问明来迹,赶忙过来回道:“刚才奴才过船去问过,原来那船上是节度使周琼周大人的一位寡居少奶奶回南。昨日在黄天荡遭风,将船打坏,一家落水。”王夫人忙问道:“那个周琼?”

  家人道:“是原任平江节度使,如今现任三边总制。”王夫人大惊,说道:“他是我的亲家,你快些过去问少奶奶娘家是谁?快来!快来!”家人飞奔而去。立刻转来回道:“已问过,说是荣府的探姑娘。”王夫人道声:“哎哟,心疼死我了!”

  赶忙叫周贵家的:“过去瞧瞧,说我在这里,快些同了过来。”

  周家的答应,叫人扶过船去。到了小船,走下船门,黑洞洞的也看不见个面貌。周贵家的问道:“少奶奶在那里?”

  有个人站在旁边答道:“在中舱里睡着呢。”听见有人,问道:“是谁?”周家的叫道:“探姑娘,是我。”说着,两人拉着细看,原来是侍书,见是周嫂子,一时悲喜交集。此时探春因受惊之后,母子三人昏昏睡着。侍书同周家的走到面前叫道:“姑娘,太太在这里。”那探春惊醒,急忙问道:“那个太太?”

  侍书道:“咱们荣府的太太在这里。”周嫂子低下头去叫道:“姑娘,太太差我过来,请你到大船去相见。”探春赶忙坐起身来,急问道:“怎么,太太也在这里?”周嫂子道:“说起话长,请姑娘就过船去,慢慢的细谈。”探春悲喜之至,说道:“我姑爷不在了,老爷因衙门不便,命我回家。昨日在江心将船打破,一家落水,被一个和尚将我们娘儿三个救到岸边,又救了侍书同小子张福。叫我们坐个小船到这里,自有亲人见面。那和尚倒像那里见过,一时惊慌之际想不起来。衣箱行李都沉下江去,昨晚雇了这船,烘了一夜衣服,哥儿、姑娘哭了一夜,方才娘儿三个昏昏睡去。谁知在这里遇着太太,真是梦想不到。”

  周嫂子道:“梦想不到的事多着呢,姑娘过去自然知道,还有多少太太、奶奶们在这里,请姑娘快些过去见个面儿,好一同上轿。”

  探春正要问那些太太,只见祝府里有好些姑娘、嫂子们过来相请。探春只得叫侍书同周嫂子抱着哥儿、姑娘一同都过船去。此时董升夫妻亦过船来,探春看见甚属伤心,不暇细问。

  刚到大船头上,茗烟抢着请安。梦玉亦急忙忙走过来,探春抬头瞧见,急问道:“兄弟你几时回来的?”茗烟急答道:“探姑娘,这是祝大爷,并不是宝二爷。”梦玉道:“探姐姐,兄弟是祝梦玉。方才听说姐姐在此,奉母亲之命特来迎接。”探春眼圈一红,说道:“不敢有劳。”说着,同梦玉走下舱来。

  贾府的姑娘、嫂子们瞧见探姑娘,人人欢喜。探春走进官舱,见王夫人同着好些不认得的太太们都站着等候。探春忍不住伤心,抢到王夫人面前说道:“苦命的女儿,想不到在这里得见太太。”说着,跪下去放声大哭。

  王夫人看此光景,十分伤感。母女悲苦一回站起身来,命探春拜见柏夫人、桂夫人、梅姑太太。各位奶奶、姑娘都挤满一舱,惜春、珍珠拉着伤心一会,不暇问询。接着梦玉夫妻、姐妹一个一个挨次拜完。探春见这些人都似当年闺中好友,人人面熟。王夫人又一个一个指说一遍。侍书同周嫂子抱着哥儿、姑娘都一齐拜见,王夫人瞧着十分悲喜。探春将在京拜别之后,直说到昨日江心遭难,和尚相救指引之事,大概说了一遍。柏夫人们不胜感叹。王夫人道:“昨日是琏二哥救你,怎么不知道吗?”探春惊道:“怎么那和尚就是琏二哥吗?怪不得有些面善。”王夫人又将贾琏出家之事也说了几句。探春拉着巧姑娘道:“幸你父亲出家得道,救了我们多少性命,不然昨日我母子三人也葬了鱼腹,真令人感激。”巧姑娘哭道:“手足之情,原该相护,姑妈何言感激。”柏夫人道:“今日昨日两次母女相逢,真是古今一段佳话。他们已伺候多时,咱们快些家去,不要叫老太太等的心焦。”王夫人们都说:“甚是。”

  此时,文武各官以及众家亲友俱在码头迎接,祝筠各处致谢。贾、祝两府家人收接各家名帖,一面伺候上轿,直闹了半日,太太、奶奶们才上完了轿子。将些姑娘、嫂子们急的乱喊乱叫,纷纷都要抢着上轿。看着大轿俱已去远,越发着急。幸而梦玉派了茗烟照料贾府一切,因此入画、侍书们倒不落后,跟着大轿早已前去。此时这五条街上尽剩了往祝府去的轿马,满街上来往行人兼那些买卖担子,挤了个雨雪不漏。

  众人正看热闹,谁知大街上走了火。十月间,正是风高天燥,霎时间烟雾漫天,火声哔剥,人急马惊,彼此不顾。号呼喊哭之声骇心振耳。王夫人是第一乘轿子,正被救火的兵民挡住,面前人如山积,后面轿马又如潮涌而来,越挤越多。太太、奶奶们都急的无法。正在进退两难之际,那火光之中,只听见天崩地裂一声响亮,一连倒了几堵大墙,两边人马大惊,忽然一拥,将宝钗轿顶挤去。梦玉骑着牲口正在轿旁,见轿子几乎栽倒,十分着急。那些跟班的同轿夫彼此不能相顾。梦玉正着急的要死,只见宝钗云髻上倒像一个大蜻蜓飞了起来,划然有声,越高越大。刚到那火光之中,就如一条乌龙,将火光围住。

  忽然大雨倾盆,火烟顿灭。那些山积之人,纷纷跑散。梦玉马上正看的出神,想不出这个道理,见那条乌龙正在半天,渐渐缩小,仍旧像蜻蜓一样冉冉落在宝钗身上。

  宝钗正自惊惶之际,觉着有件东西掉在衣襟上,其势甚重。

  顺手摸着一看,见是头上带的松钗,赶忙插在髻上。此刻火烟已灭,人亦松散。前面轿子趁空儿赶着鱼贯而走。祝府跟班的才看见宝二奶奶轿顶踩了个稀烂,忙找着轿夫,一同扛着无顶的轿子,挨次而去。梦玉紧紧跟着,走不到半里来路,只听见“喀札”一响,不知又断了什么,且看下回分解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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